动画电影《八仙!》正在热映，大众的视线也重新聚焦到“八仙”这一家喻户晓的“神仙天团”上。
动画电影《八仙！》中的八仙形象演绎。来源/电影《八仙！》预告片
日常生活中，每当需要大家各出奇招、解决问题时，我们就会忍不住说上一句“八仙过海，各显神通”。《八仙！》电影的情节也没有脱离这句俗语，当然或许我们又会产生这样的疑惑：八仙，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过海？
八仙其人
要想知道八仙为什么过海，首先得弄清楚“八仙”究竟是谁。看过电影的观众一定能说出八仙的姓名，他们分别是：吕洞宾、钟离权、铁拐李、蓝采和、张果老、何仙姑、韩湘子、曹国舅。但为什么是这八位神仙，位列“八仙”呢？
事实上，这套“八仙”座次经过了上千年的演变历程。“八仙”这个说法，在东汉牟融所著的《理惑论》中就已有提到：“王乔、赤松八仙之录。”这里的“王乔、赤松”，是《淮南子》中记载的仙人，言二人可以“去尘埃之间，离群慝之纷，吸阴阳之和，食天地之精”。在其他著作中，这两位神仙总是结伴出现，后世还给他们起了个组合名——乔松，却没有见过其他神仙与他们并列。因此《理惑论》中“八仙”的“八”，更应该理解成一个虚数，即“王乔、赤松等神仙”，而非真的有八位神仙。
粉彩八仙图碗，清道光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不过“八仙”的说法既已出现，后世在阐述神仙故事时，便不免要凑上“八”这个数字。比如上文提到的《淮南子》，它是由西汉笃好黄老之术的淮南王刘安集合门客写成，后世传说便从这群门客中附会出了八人，称他们最为有才，且成功帮助刘安修道成仙。这八人分别是苏飞、李尚、左吴、田由、雷被、伍被、毛被、晋昌，后世一般称之为“淮南八公”。如今安徽省淮南市境内的八公山，即得名于此。后来随着《淮南子》一书地位的提升，这八位能助刘安修仙的门客，自然也被冠以“神仙”之名，称为“八仙”。
无独有偶，四川地区也同样流传着八人得道升仙的故事。据传东晋谯秀《蜀记》记载八人姓名为：容成公、李耳、董仲舒、张道陵、庄君平、李八百、范长生、尔朱先生。这份名单里似乎有一些耳熟的名字，比如“李耳”“董仲舒”。但实际上，“李耳”并不能完全理解成老子，“董仲舒”更不是建议汉武帝“罢黜百家、独尊儒术”的董仲舒。这里的“李耳”更多指的太上老君，“李”姓脱胎于带有四川地区传统信仰色彩、以符水祝术为特点的“李家道”，李耳和李八百都是这一门派所尊的祖师。董仲舒又名“董仲君”，是传统剧目《天仙配》中提到的凡人董永与七仙女所生之子。其余容成公、张道陵等人，则都是传说中修仙成功之人。然而谯秀的《蜀记》全书并未流传，以上说法是明代杨慎在文集中引用的《蜀记》的记载，因此里面问题颇多。比如最后一位“尔朱先生”，说起“尔朱”姓，最知名的人物应该是北魏末年制造“河阴之变”的尔朱荣，东晋时期的谯秀，大概率是不知道这个姓氏的；在谯秀之前的两汉时期，更不可能有一位“尔朱先生”在四川得道成仙。不过唐末五代时倒是有一位四川道士名“尔朱洞”，这可能才是杨慎所记“尔朱先生”的来源。
另一个版本的“蜀中八仙”，出自宋代《太平广记》在引五代人景焕《野人闲话》中对“八仙图”的介绍时做的小注，这一版“八仙”的“尔朱先生”换成了“葛永瓒”，“李耳”“庄君平”则变成了“李己”“严君平”。由此可见，“蜀中八仙”经历了不同时代的塑造、讹变、附会等过程，最终形成的名单与其说是真实的历史人物，不如说是抽象出的文化符号，其形象已与历史原型大相径庭。
《太平广记》书影。来源/中国国家图书馆
“蜀中八仙”的这一模式与现在我们熟知的“八仙”极其类似。如今常说的吕洞宾、钟离权等“八仙”大多没有史实记载，更多是传说中形成的。少数可能存在原型的人物，其神仙形象也与原型相差甚远。比如韩湘子，原型是唐代文学家韩愈的侄孙，但组成韩湘子形象的，并非韩愈的某一个侄孙，而是多个人物形象的混合。“韩湘子”其名，源自韩愈《祭十二郎文》中“十二郎”韩老成的儿子韩湘，是唐代进士、诗人，官至大理寺丞。“韩湘子”的神力传说，则源于韩愈另一位远房子侄。唐代笔记小说《酉阳杂俎》记载，这位“疏从子侄”因求学时欺凌同窗而惹怒韩愈，被韩愈拎来当面斥责。韩湘子向韩愈求饶，说自己有让牡丹按中意的颜色开放的技术。七日后，阶前的一株牡丹竟果然在冬日绽放，花开颜色各异，花上还有以紫色字迹书写的一联诗，其中一句便是日后韩愈被贬时写下的名句：“云横秦岭家何处？雪拥蓝关马不前。”韩愈初时不解其意，后贬为潮州刺史、路过蓝关时，才明白诗句的含义，一时大感惊异。这个故事当然只是志怪传说，韩愈写就的“雪拥蓝关”一句，原诗名《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》，是展示给韩湘的，而不是这个不学无术的远房子侄。不过韩愈在《赠徐州族侄》一诗中，确实提到自己有一位“吾宗”，“自云有奇术，探妙知天工”。或许韩愈真有过一位擅长这类“奇技淫巧”的子侄，只是姓名已不可考，后世便将其形象与有确定姓名的韩湘融合，逐渐形成了一系列神话故事，最终完成了“韩湘子”这一神话人物的塑造。
枣木雕八仙-韩湘子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其余七仙中，除曹国舅脱胎于宋仁宗曹皇后之弟曹佾（yì）外，皆无正史记载，而是源自各地传说中的人物。比如吕洞宾，是丹鼎派祖师、全真道尊奉的“北五祖”之一，钟离权则为其师长。至宋元时期，随着绘画、戏曲、杂剧等艺术门类的发展，这些自带传说故事的人物开始在艺术家的手中汇聚、整合，逐渐形成完整的“八仙”序列。在“八仙”这一艺术概念出现伊始，人物与现今所说的“八仙”仍有诸多不同。比如在宋代“八仙庆寿”这一绘画题材中，还出现徐神翁、张四郎、元壶子、风僧寿四位神仙的名字。但因为诸多原因，这四位神仙终究无缘“八仙”序列。
现今通行的“八仙”，其传说故事主要成型于元杂剧。在元代，出现了一系列以“八仙”为主人公的杂剧故事，还形成了一种钟、吕二人四处收服度化奇人的情节范式。韩湘子、何仙姑为吕洞宾之徒，曹国舅为钟、吕二人共同度化，铁拐李由吕洞宾帮助、借乞丐“铁拐李”之身还阳，蓝采和则由钟离权度脱。这些故事在明代戏曲家手中得到了进一步整合，并于明代吴元泰的《东游记》中定型，流传至今的“八仙”由此确立。这一版“八仙”，人物性格、特质分明，分别代表了男、女、老、幼、富、贵、贫、贱四类人物形象。
缂丝八仙图轴，元代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为何过海
在宋元时期的传说中，已经出现“八仙过海”故事。王重阳的《仲正宅二首》其二便写道：“昨霄梦请八神仙，便付鸾衣降玉编。数幅鸾笺铺锦绣，一枝象管走云烟。”诗中描述的场景与“八仙过海”故事中神仙施法的场景十分相似。其余如王处一、马钰等，也有写到“八仙”在海上施法的场景。为什么他们如此钟爱“八仙”与“过海”的意象？这与其起源地有关。其起源于山东宁海州（今山东烟台），属于沿海地区，且这一地区“海市蜃楼”现象十分频繁。这样壮观华丽的景象，无疑符合人们对“仙界”、神仙施法的想象。马钰的《复用前韵》中便将海市蜃楼现象与“八仙”传说结合在一起：“琅琅海市秀腊空，相次东坡十月中……四皓嬉游纵狂舞，八仙宴饮倒提钟。”诗句中将“海市蜃楼”的景象，描绘为八仙宴饮时的斗法。
永乐宫纯阳殿壁画《八仙过海》（局部）。来源/永乐宫壁画保护研究院
随着“八仙过海”故事传播，影响不再局限于沿海地区。但这一时期的“八仙过海”故事，仅是一个朦胧的框架。其中具体的人物、施法场面乃至故事起因，都没有固定的说法。及至元代，大量以“八仙”为主角的杂剧出现，才使这八位“过海”的神仙面目逐渐清晰起来。可惜在元代戏剧中，并没有流传下来一部专门描述“八仙过海”这一故事的剧目，仅在杂剧《吕洞宾度铁拐李岳》第四折中，提到要随钟、吕、曹、蓝、韩、张等八位神仙渡海。这份“八仙”名单中并无何仙姑，而是神仙张四郎。不过这并不能说明元代没有“八仙过海”的故事。在明代戏剧中，保存有一部保留了早期戏剧特点的《争玉板八仙过沧海》，可知在明代之前，已有“八仙过海”的剧目存在。明后期记录民间祭神演剧习俗的《礼节传簿》中，也保留有一部名为《八仙过海》的杂剧，其演出形式和内容，更类似于两宋宫廷寿宴的“进盏”演出，因此其创作时间也不晚于宋金。由此可知，在宋元时期，“八仙过海”已成为民间常见的表演剧目，只是剧本仍在完善期，因此没有一个具有充分影响力的定本流传下来。直到明代，小说家吴元泰收集各类八仙传说，整理写成《八仙出处东游记》这一小说，才正式确立了“八仙过海”的故事框架，尤其是确立了“过海”八仙的人物序列、人物形象、法术和法器特点。后世的“八仙过海”剧目，由此发展得蔚为大观。
五彩八仙图梅瓶，明代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“八仙过海”故事并没有一个固定的范本，而是由历代戏剧作家、民间创作自由发挥后，再整合定型的。这就使得“八仙”要“过海”的原因变得众说纷纭。如在《礼节传簿》所记《八仙过海》中，八仙过海是为了赴王母寿宴；《争玉板八仙过沧海》中，则是八仙在参加完蓬莱山白云仙长的赏牡丹宴后，各自施展法力，过东海回西池仙境。吴元泰的小说整合了这两个版本的故事，变成了八仙在参加完王母蟠桃宴后，乘兴施法东游大海。
进入清代，随着“八仙过海”戏目的兴盛，更多版本的渡海故事出现。虽然剧情上有所不同，但参与渡海的“八仙”及其法器法术，再未有大的调整。其中的渡海和施法原因，有东海龙王欲阻止八仙渡海，被八仙用法力一一破解的；有八仙欲渡海时法器被水怪偷窃，于是齐赴龙王府讨还的；也有八仙赴宴后酒醉，因此一时兴起施法的。民间有关“八仙渡海”的传说则更为丰富，如赴蓬莱仙山采药、为民除东海恶患等等。
动画电影《八仙！》中的八仙过海故事演绎。来源/电影《八仙！》预告片
无论是“八仙”形象，还是“八仙过海”的传奇，让这八位神仙穿越千年而不褪色的，是历代说书人、画家、剧作家乃至市井百姓口中笔下那股生生不息的想象力。从宋元的朦胧框架，到明杂剧的争奇斗艳，再到清戏台上的热闹排场，每一次添枝加叶，都是一次真诚的再创造：让神仙多一分人味，让法力多一层隐喻，让过海的理由多一种人间牵绊。正因如此，“八仙”才不是封存在神龛里的冰冷造像，而是一组可以被反复唤醒的文化基因。如今，我们又一次接续了这份想象。不妨尽情发挥你的想象，书写你的“八仙”故事吧。
参考文献：
1、吴光正：《文化与神话 八仙故事系统的内在风神》，武汉：武汉大学出版社, 2022.06.
2、[汉]刘安 编：《淮南子集释》，北京：中华书局，1998.10
3、刘立夫，魏建中，胡勇译注：《弘明集》，北京：中华书局, 2013
4、王家祐：《蜀中八仙考》，《四川文物》,1998,(4):3-8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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